
图:作者和他的女儿
福聚
--作者:张永臣
福聚是我的玩伴,我长他三岁,他长我一辈,尽管是邻居辈,可也不能乱了。我十一年没有见过他,去年回家,有意无意的,我跟娘问起:“福聚有没有回来过?”
娘说:“回来过,好好一个家让他自个儿糟蹋了,没有了。可他打小在这儿长大,能不念想吗?有一次走在路上,一个人,蓬头垢面的,突然叫我嫂子,我才认出是福聚。好好一个孩子成这样了,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酸的不行。问他饿不饿,他说饿,眼睛木呆呆的。我把他叫到家里,让他吃了一顿饱饭,吃完饭他就在村里逛荡,想着他走的时候再给他拿几个馍的,后来也不知去哪儿了。还有一次,你爹见到他了,在村北头,大早上你爹下地,看到麦桔垛根儿上有动静,走近一看是福聚,一头的麦桔,他把麦桔垛掏了个洞,晚上睡在里头……”
娘的叙述令我十分难过,于是对娘说:“不管怎样,多年的老邻居,能见到他,就给他一碗热饭吃吧!”
“那是自然的,想着你扎根爷奶老邻居的好,我也要给他一碗饭吃……”娘说。
故乡豫东北关小镇宋村,位居两省三县交界之地,很是偏远。我家原来并不在村西北靠河边儿上,而是在村南头,两间土坯房,是父母结婚后自己建的。那时候的农村,几乎家家都没有象点样的院墙,矮土墙茬,什么都挡不住,四通八达,邻居们串门往来倒很方面。我家后面是扎根爷家,他家院里正中央有一棵大桐树,树身很粗,两个人都搂不过来。夏日炎炎,闷热无比,而他家浓荫匝地的,总有一丝清凉,于是他家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周围邻居的饭堂。一到饭时,大桐树下就热闹的不行,俨然一个生动活泼的大家庭,然而有一天的热闹却不是在吃饭的时候。
那天扎根爷家突然多了个小宝宝,白白净净,胖胖乎乎。我,还有一些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大人们腿缝间挤过去,趴在床沿上看,小宝宝头下的小枕头是随着他一块儿来的,洁白耀眼,浑圆滋润,手感极好。我们这些个小孩子,一个个轮换用手摸索着,不舍得离开。扎根奶奶拿个小马扎坐在床边上,兴致很高,和大家说话的时候还不忘用手护着,生怕我们碰到了小宝宝的脸蛋儿。
这个小宝宝就是福聚,上海来的婴儿。这样的婴儿在我们那儿到底有多少,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我们那一片儿,象这样的和福聚差不多大小的婴儿很多村都有,有些村还不止一个。现在他们也都有三四十岁了,后来很多人通过努力也找到了上海的生父母,而福聚却没有那么幸运。
福聚生父,听说是一名军人;其母亲,村里传说是一个大学生,应该不确切,知青的可能性大一些。但福聚为非婚所生,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这也是福聚寻亲无着的一个重要原因。有人也许会说,干嘛非要寻亲,打破两个家庭原有的宁静呢?生是亲,养也是亲,感情因素是很重要的嘛!这话很对,很多寻到生父母的上海婴儿也没有放弃养父母,多数还是选择了和养父母一块儿生活。正如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一样,福聚的情形颇与众不同。
能把福聚养大,扎根爷一家可是费了老鼻子劲。四人帮倒台,十年浩劫结束,百废待举的中国在两个凡是理论指引下又艰难地度过了两年时光。农村人一天到晚喝玉米糊涂都不能管个饱,再养个吃奶的孩子,困难可想而知,而福聚却喝上了奶粉。扎根爷的一条杠(注)在部队上,扎根爷求到他,弄奶粉养孩子。要知道那时候奶粉是特供的,就是在部队上也不是随便就能弄到的,于是扎根爷就买了一只刚下了羔的母棉羊。尽管不是现在的奶羊,可福聚总算是有奶喝了。清贫丝毫不会影响童年的快乐,福聚自然也不例外,好象比我们还显得娇贵些,没有人欺负他,我们在一块儿玩的也很开心。
八十年代末,福聚十来岁,扎根爷在已出嫁女儿一家的帮助下,把两间老屋拆了,盖了三间浑砖大瓦房,用农村的话说,那是“喀嚓嚓”地漂亮,可扎根爷却没有福气住了。房子盖好还没有一年,扎根爷老是叫喉咙痛,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食道癌。后来去了林县化疗,据说很痛苦,缓了一年最后还是去了。那年福聚十三岁,刚上初中。
扎根爷过世后,扎根奶奶一下子老了许多,身体本来就不好,天生罗锅,心脏长期受压抑,供血不足,经常头晕头痛,她的头痛药比农村赤脚医生的都丰富。年纪越大,说的越多做的越少,渐渐的连一天三顿饭都无法正常供给。十四岁时,福聚辍学。
扎根奶奶年轻的时候,很聪慧,娘家家境殷实,是建国初期少有的初中毕业生。那时候的初中生在社会上的地位和现在的大本差不多吧,再加上多年革命的洗礼,扎根奶奶的理论水准还是相当高的。福聚在家,家务农务,独子独挑;茶余饭后,扎根奶奶,独子独教。这一老一少,一动嘴一动手,搭配起来也蛮合榫的,问题是动嘴的只会动嘴却不能动手,而动手的不仅会动手还会动嘴。老革命新问题,矛盾不可避免,整日价争吵不断。
少不更事,当然也不知道轻重。有一次压水井坏了,扎根爷生前农活好手艺活也好,修大车补轮胎,家里工具一应俱全。扎根奶奶坐在小床上对福聚说,叫你纪哥(我父亲)来给修修吧。福聚不肯,自己拿起工具摆弄,修了半天也没有弄出水来。扎根奶奶很生气地骂了几句,满脑门子汗水的福聚头都没抬,抓起面前一块小砖头,一甩手,朝小床方向扔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扎根奶奶脑门儿。血,一涌而出,一脸一身,福聚吓傻了!
从医院回来,扎根奶奶的女儿把母亲接到了自己家里奉养,尽管有些不情愿,福聚也还是一块儿跟去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姐一家也没安排他干什么活,只是看看果园。扎根奶奶伤好之后,整天迷迷糊糊的,身体及精神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半年后也去了。姐弟俩安葬了母亲,福聚在姐家只呆了一个月就跑了回来,再也不去了。
福聚从姐家出来,再也不回去,原因无它,就因一句话。他和姐夫吵嘴,姐夫骂了他一句:没爹没娘,要来的孩子就是这么没教养。这句话严重伤害了福聚的自尊心。跑回到家的福聚,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火不点,饭不做,活也不干,任地荒芜。一大囤麦,换点儿吃卖点儿花,没出三个月,完了。没有了吃食的福聚就打起了树的主意。
骑自行车出村庄上大堤,下堤坡不用蹬一脚就能跑上六七百米,其中至少有四百米是在槐树林中穿过。堤西旷野,一马平川,碧绿葱郁,都是庄稼,鲜有树木。很多人滑溜到树林尽头,就会停下来歇歇脚。上地干活下地回家的人们路过此处,大都会相互打招呼:
“他二婶,来歇会吧,你看这里多凉快!”
“歇会儿就歇会儿,地里面日头直勾勾地晒着,躲都没地方躲。”
这四百米槐树林就是扎根爷的杰作!当年分河边自留地,扎根爷家分得路南边一块地,因为靠路,多不成庄稼,所以分地的时候队里又在路北边多分了一块儿给他,实际上路北也多不成庄稼,而且还多了一条沟,直通西河。而扎根爷有办法,反正以后重新分地也不动自留地,我就种树。本来应该分一亩多,多分的一块,再把沟一块儿算上,差不多有三亩了,扎根爷一下子就种了一百多棵槐树苗。一年年过去,槐树渐渐长大,四百米的槐树林巍然成形,成为堤西的天然空调房!人一下桥,就如钻进了地洞一样,阴凉无比。
福聚打起了槐树林的主意时,我刚好在家,而且在前院住。暑期,下学期高三,尽管学习差的从不入流,但我还是想拚一下,于是就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建涛弟有意和我一起看书,两人就把前院旧房打扫了一下,搬了进去。当西天最后一抹晚霞落尽,喧嚣一天的世界也平静了下来,月朗星稀,静寂与阴凉笼罩大地,墙脚旮旯里的“叫吱儿”(蟋蟀)低吟残唱,彻夜不停。每天晚上福聚都来坐会儿,睡觉时我们聊天,聊着聊着他干脆就拉了个席子过来,睡在地上不走了。我们三个还聚了一次餐,自己动手包饺子,我和面擀皮拌馅,建涛和福聚负责包饺子烧水。福聚说,半年来,这是他吃的最象样的一顿饭。直到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福聚把堤西一百多棵树卖了,你知道不?”
我着实吃惊不小,见福聚和**接触过几次,可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晚上我和建涛弟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含糊其辞不回答,只说卖了,大大小小,二十块钱一棵,有两千多呢!那天晚上,我和建涛弟苦口婆心地劝,要他收回成命,否则以后你不要再来了,我们这儿不欢迎败家子儿!受鼓动,他也有悔意,表示不卖了,天亮就跟他们交涉。可第二天早上,福聚走的时候把席子也带走了,晚上也没有过来。对方动作很快,两天工夫,堤西空调房就没有了。一地有序排列的树茬,贴在地面,白呲咧咧,象一张张苍白毫于表情的脸,非常刺眼。一百多棵槐树,大都有碗口粗,人家锯倒,原地一转手,卖了七八千。

图:家乡近年来变化很大,只有一条西河还有当年旧貌。
那个暑期之后,我有三年没有见过福聚。听说,他把三间大瓦房一点点的都卖掉吃了,自己睡厨房。后来厨房也没了,又卖宅基地。在此期间大队上也找到过他姐商量对策,最终还是没有阻止他的败家行为。居无定所,寻亲无着,他是在医院里被抱走的,出生时他母亲名义上还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医院里也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后来福聚还是回到了姐家,姐姐给他张罗了一门亲事,也让他自己退了。按常理,男方主动提出退亲,女方是不会退礼,就当是赔偿女方青春损失费了,可人家知道他的身世,通情达理,把彩礼全部退还给了他。
一九九八年秋,一女同学告诉我说,学校大门口有一个小伙子,手里拿一张纸片,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最后她还不忘告诉我,那小伙子一米八几的个头,身材魁梧,长得白净着呢!我赶到大门口一看,正是福聚。见了我,他嘿嘿笑笑,说:“还认哩我不?”我拉他去吃饭,他不去,反而拿出五十块钱硬要给我。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永臣,我现在有钱,我不败家了!”福聚说着,眼睛朝斜上方瞟去。
“不败家好啊!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我赶忙转移话题。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对着我嘿嘿笑笑,收起钱,径自走了。我拉他,没拉住;我喊他,他没有回头。
……我写不下去了!
(注)“一条杠”、“一根檩”是“连襟”在当地农村的称呼,当事人之间一般不这样,而是以哥弟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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