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与“志愿军哥哥”通信相恋的姥姥有情人终成眷属，和姥爷在1956年成亲。
姥姥的罗曼史
－－作者：单崇山
姥姥是贫农出身，没上过学，跟着自己的父母走街串巷卖鸡肠汤－－一种河南特有的小吃。直到1953年，姥姥15岁了，因为可以免费读书，才进了学校。
姥姥直接从小学三年级读起。姥姥说，那时的气氛很好，所有人都憧憬着未来。
两年前的1951年4月11日，《人民日报》在头版刊登了魏巍的通讯《谁是最可爱的人》，毛泽东随后批示“印发全军”。之后，“最可爱的人”便成为志愿军官兵的称号，写给他们的慰问信，也雪片似地飞过鸭绿江。那篇文章后来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一直到我上初中时，还被要求背诵其中的某些段落。
“抗美援朝”和“志愿军”当时也是姥姥生活中的关键词，现在她还会提起，那时，豫剧名角常香玉为志愿军捐出了一架飞机，被命名为“常香玉号”。1954年，朝鲜已经停战，姥姥识了很多字，也给志愿军写了慰问信。
姥姥说，是学校号召的，很多同学都写了，慰问他们，跟他们说我们在祖国的情况，让他们放心。同学们并不知道谁会收到信，信纸抬头写的是“亲爱的志愿军叔叔”，信封上也没有写明收信人的具体地址，只有“献给最可爱的人，中国人民志愿军收”，信是由学校统一转发的。
姥姥的信发出两周后，奇迹般地收到了一封来自朝鲜的回信。
给她回信的是一个24岁的福建籍士兵，叫陈明镜。1948年，他在老家被国民党军队抓 壮丁，旋即被运往葫芦岛，作为国民党华北战区的下级士兵参加了在辽冀之间阻击解放军的战役，1949年1月，傅作义率部起义，北京和平解放，陈明镜就换上了解放军的服装，一年后朝鲜战争爆发，他又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文革”时，他差点因为这段自己都说不清的历史被整－－有人说他做过国名党部队的军官。
陈明镜出生在日据时期的台湾，是破落乡绅的后代，有些文化，因而在志愿军部队里做起了文书的工作，当时的朝鲜战局已经稳定，给国内写回信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至于姥姥的信是如何被送到这支部队，又是怎样被他看过并复信，姥姥也说不清楚了。
姥姥说，全班好像只有我收到了回信，这是很骄傲的，还拿出来朗读，志愿军叔叔向我们报了平安，还让我们好好学习建设祖国，还留下了他具体的通信地址。姥姥当时很兴奋，很快就又写了封信寄过去。
一名大龄小学生和一名年轻士兵的书信往来就这样开始了。
最初一段时间，信的内容都是互相汇报情况，姥姥收到信都要拿出来和同学们一起看的。但几个月后，两人就不光只聊保家卫国和建设祖国这样的话题了，还谈到了自己的学习生活，还有理想这些更个人的东西。
陈明镜自幼失去父母，颠沛流离，也需要一位能和自己说心里话的人，几封信之后，他就说，别叫我志愿军叔叔了，叫志愿军哥哥就好了。
在当时的通讯条件下，他们的书信往来规律而频繁，差不多一年以后，姥姥就可以算出信发出后，几天后可以收到回信。姥姥回忆道，当时两个人还是有些好感的，但没有想太多。他们还交换了照片，本来可以给同学看的信，已经成了隐私。
1956年暑假，姥姥打算到她在开封的姐姐家玩，为了能收到信，也是怕来信被同学打开看，便把姐姐家的地址告诉了陈明镜，但日子没算好，人还没到，信先到了，那时候还没有保护隐私的观念，这封信当然就被打开看了。
到了开封，我的姨姥姥很小心地问姥姥是不是谈恋爱了，姥姥默认了姐姐的判断。姥姥说，本来心里还算暧昧的一些感情在姐姐的追问下，好像变得清晰了。
姨姥姥当时已经结婚，丈夫当过汽车兵，也上过朝鲜战场，在确认了妹妹的想法后，这位行事果断的姐姐表示了支持，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
此时，陈明镜已经退伍进入鞍山钢铁公司，成了一名干部，尽管他没什么亲人在身边，但姐姐认为姥姥找到了一个好人家。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如果能成，这将是件很进步的亲事。
跟父母商量后，姨姥姥决定带姥姥去鞍山。姨姥姥很麻利，帮姥姥把户口和学籍都转了，当时姥姥还在读小学。姥姥说，那时候转户口也比现在简单得多。
在五十多年前的人看来，郑州和鞍山之间有漫长的距离，但姥姥的父母都算开明，没有反对女儿就这样去投奔一个未曾谋面的人。1956年8月，姥姥忐忑地踏上了北上的火车。她的母亲送行时还是哭了。
第一眼，姥姥有些失望。姥姥想象中的“志愿军哥哥”应该是很高大的，但陈明镜是很典型的南方人身材。
她们被安排住在鞍钢的工人宿舍里，几天相处下来，双方的感觉都不错。一个多月以后，姥姥就和他结婚了。陈明镜就这样成了我的姥爷。
当时在农村还大都是包办婚姻，两个人还来不及认识就结婚了，姥姥和姥爷互相了解了一两年，算是自主婚姻。后来姥爷常常跟姥姥开玩笑说，当初是你主动的。
结婚后，姥姥还继续上了一段时间的小学，毕业后也进入鞍钢工作。1958年，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之后又育有一女二子，二女儿就是我妈。1976年，为了方便照顾年迈的父母，姥姥一家迁到河北，几年后，我妈又有了我。如今，见到福建人河南人东北人，我都会上去攀老乡。
2009年，姥爷已经离开人世15年，姨姥姥也在几年前去世，年逾古稀的姥姥和儿女们生活在这座有很多钢铁厂的工业城市，尽管有些老年病，但对健康没啥大碍，她还像很多精力充沛的老人那样喜欢操心。姥姥的外孙女，我的表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女儿，姥姥有时会劝我抓紧入党，但我只想着怎么尽快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买房，我读初中的表妹成绩还不错，但她的语文课本里，已经没有了那篇《谁是最可爱的人》。
转自《南都周刊》356期，2009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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